在完全黑暗的展览里,我们看见了什么?| 我在汉堡

  在这个世界上,为什么只有聋人才珍惜失而复得的听觉?只有盲人才珍惜重见天日的幸福?让我们珍惜生命中的每一天,去充实生命、去享受生活。

    ——海伦·凯勒《假如给我三天光明》






“黑暗中对话”(Dialogue in the Dark,简称DiD)是一个体验视听障者生活的展览。参观者在盲人导游的指引下全程依靠触觉、嗅觉、听觉在伸手不见五指的空间里穿行。除此之外,还有由听障者带领的“无声对话” (Dialogue in Silence),参观者在无声环境下学习手语并用肢体动作和脸部表情相互交流。 


“黑暗中对话”体验馆由海涅克博士(Dr. Andreas Heinecke)于1988年德国法兰克福创立,其灵感来源于建立一个可以让盲人和健视者平等对话的空间,并利用换位思考增加人们对盲人的了解和尊重。海涅克博士曾在一家电台工作,有一天他被要求训练一位因车祸失明的记者。起初,海涅克对残疾人毫无头绪,他无法想象盲人生活的意义和价值,当他充满怜悯和同情地与盲人同事交谈时,他惊讶地发现这位盲人记者非常乐观直率而且隐藏着他从未想过的潜力。


海涅克博士意识到当今大众对盲人的偏见非常普遍,社会上许多盲人无法接受平等教育,更别说找到工作了,他开始思考:何不建立一个完全黑暗的空间,让盲人和健视者在里面互动呢?于是,在1989年,“黑暗中对话”第一个展览在德国举办了。


1989年“黑暗中对话”第一个展览 ©DiD官网


“黑暗中对话”至今为止已在41个国家设有展览和工作坊(其中包括香港、成都、上海、深圳),超过900万游客在黑暗中经历了难忘的体验,数以千计的残疾人通过展览和工作坊找到了工作,“黑暗中对话”成为了全球著名的社会企业之一。


展览的入口 ©何俊


其中一间“黑暗中对话”体验馆坐落在德国汉堡“仓库城”,我与朋友一大早就去排队购买了90分钟加长版的黑暗中对话和40分钟的无声对话。在付款的时候,售票员还非常细心地介绍了欧元纸币为盲人特别设计的细节。(然而我们并没有认真听,后来在黑暗馆里想购买一瓶可乐才醒悟:我们根本不知道自己给了多少钱!)


展览入口设有一些互动装置,参观者在等待入场时可以在这里“预热”一下:通过嗅觉、听觉、触觉猜测是什么东西,然后掀开圆形红色板揭晓谜底。©何俊



除此之外入口处还有盲文和手语 ©何俊




黑暗中的对话



在进入黑暗前,每个参观者都会得到一个拐杖,“请将眼镜摘下,关闭手机,不要将拐杖抬起来,这样很容易伤到其他人,如果在里面感到任何不适,我们的盲人导游会把你带到最近的出口,”盲人导游说完之后就掀开黑色的幕布指引我们进入,里面真的是一点光线都没有,想到要在里面呆整整一个多小时,心里顿生恐慌和压抑。


我们踉跄着缓慢行走,慌乱中听见了潺潺流水声和鸟鸣,“我们现在在一个公园里,左边有一条河!”盲人导游告诉我们。我明白这只是策展人设计的一个模拟场景所以并不会真的失足掉进“河里”,于是开始放松下来专注于视觉以外的感官:我感觉到脚下踩着凹凸不平的小石子,闻到了空气中泥土与青草的气味,还有轻柔吹过的风。


紧接着我们踏上了一条“小桥”,这应该是一个通过重力感应而产生有频率摇晃的木板装置,同行的几位德国妹子因为摇晃的桥和不小心踩进了水里而吓得尖叫不断,盲人导游一边向我们解释四周的环境一边扶着我们继续前行。在这个黑暗的空间里,我们和盲人的角色产生了微妙的变化:盲人不再是弱势群体,相反,他们像超人一样敏捷地穿行,帮助我们“看到”这个世界。

参观者正在进入体验馆 ©DiD官网


展览一共有七个房间,分别代表了七个情景:公园、房间、码头、船上、马路、剧院、酒吧。令我印象深刻的是过马路的经历,当我们遵循红绿灯的“叮叮”声穿越了“马路”后,我们身后的声音装置响起了汽车呼啸而过的声音并伴随着嗖嗖的风声,这种沉浸式体验虽然缺乏视觉上的冲击,却让我深深地打了个寒颤:即使有红绿灯声音的指引,盲人过马路依然是非常危险的。


当幕布掀开光明照进来时,除了晕晕乎乎,更多的是被幸福包围的感觉,想起盲人导游依然活在黑暗中,各种感觉交杂在心里久久无法散去。




无声对话



相较于“黑暗中对话”,“无声对话”显得没有那么沉重。“黑暗中的对话”是导航式空间和沉浸式体验,而“无声对话”更多的是互动参与和完成任务。


“无声对话”分为五个部分:手舞、脸部展览馆、手语学习、任务比赛、问答环节(有专门的手语翻译员)。无声对话由听障者带领,全程不许说话并佩戴隔音耳机。


带领我们的听障者在两岁时已经失聪,所以不会说话,只能与我们用肢体语言和面部表情交流。第一个环节是手舞(Hand Dance):我们围绕在一个圆桌旁,天花板的灯光超射下来我们可以在桌上看见我们双手的影子,我们利用双手表达简单的形状,比如三角形、圆形、正方形,最后向导要我们摆出一个“巨大的心形”,我就整个人趴在桌子上用手臂比了一个心形,只听见咔擦一声,圆桌出现了一个我自己的剪影:原来圆桌表面有特殊的荧光材质,刚才咔擦一声是强烈的闪光灯,我趴着的地方就形成了一块阴影,故让我的“心”得以留存在桌面上。

手舞环节 ©DiD官网


第二个环节是脸部展览馆(Face Gallery),每位参与者都站在一个画框后面,根据看见的照片做出相应的反应,因为不能说话,为了向导游传递正确的讯息,每个人的面部表情都非常夸张。接下来导游会带领我们去一间类似教室的房间,墙上有各种不同手势的图片分别可以表示许多不同的意思供大家学习。

脸部展览馆 ©DiD官网


我们问听障导游是否在生活中很难和普通人表达诉求,他回答:“基本上很难与别人沟通,因为手语并不遵循德语语法,普通的德语书是很难看懂的,所以大多数企业都不愿意招聘聋哑人,他们都不知道该如何与我们沟通。体验馆里有七位听障者导游,我们的上司也是一位听障者,但是社会上还有许许多多的听障者在努力地寻找工作。”





一种创新的商业模式



“黑暗中对话”并不完全是一个美术馆或展览馆,这种融合了公益性和美学性的商业模式被定义为“社会企业” (Social enterprise)。社会企业并不为企业本身或股东谋取最大利益,而是运用商业策略和创新思维努力解决社会问题、促进社会公平、改善人与人的关系。


“黑暗中对话”在包容性和多样性的背景下转变大众看法,这种创新的概念被称为“转型学习”(Transformational learning),转型学习强调真实性,致力于关注现实环境中的情感和认知。

当今社会上已经有许多致力于帮助残疾人的公益组织,大多数组织是通过叙述或图片博取同情,用催泪的形式筹款。大家之所以对这种公益组织渐渐无动于衷,是因为这些组织缺乏可持续运营的商业策略:普通人很难在一个旁观者的角度对残疾人产生同理心。而黑暗中的对话,从一个平等的层面,用一种沉浸式和真实互动的体验让外界对视听障者有了更全面的了解。


在我看来,“黑暗中对话”是一个带有艺术性质的体验馆。在普通的美术馆里,参观者先看见艺术,然后产生共鸣或因人而异的感受,而在“黑暗中对话”体验馆里,我们先感受然后再创造一个画面。这个黑暗的空间是策展人为我们创造的一个微缩盲人世界;当代艺术中的社会参与式艺术(Socially Engaged Art)以重建空间或创造一个乌托邦为起点,鼓励人民参与其艺术活动并通过互动研究当今社会问题。所以,黑暗中对话也可以视为一种社会参与式艺术,只不过它的商业性多于艺术性。


无声的对话体验馆 ©DiD官网




艺术的公益性


 

除了“黑暗中对话”,艺术的公益性还在哪可以体现呢?特别是随着新媒体的发展,是否还有更多方法改善社会问题呢?


社会上有许多拍卖或售卖弱势群体的艺术品的组织。他们拍卖的艺术品有些属于局外艺术(Outsider Art)。局外艺术是由艺术评论家卡迪纳尔(Roger Cardinal)在1972年提出,局外艺术家是指那些与外界或主流艺术界没有联系的一群人,比如说精神病人和自闭症儿童等等。


局外艺术是由法语的原生艺术(Art Brut)衍生出来的。原生艺术是法国艺术家杜布菲(Jean Dubuffet)提出的一种艺术类别,他非常痴迷于收集这类艺术,这些作品至今还存放于瑞士的一间名为Collection de l’art brut的美术馆里。杜布菲认为“那些从孤独和发自内心创造出来的纯粹的作品,不受任何竞争和社会推广的干扰,因此比一些专业艺术家的作品更珍贵。”  

法国艺术家杜布菲 Servizio fotografico : Italia, 1960 / ©Paolo Monti.


从“局外艺术”的角度来看,这些被公益组织拿来拍卖的作品也确实有其收藏的价值。去年我们曾被一个公益创意项目刷屏:在一个虚拟的电子画廊,通过手机支付一元就可以购买一幅来自特殊人群的画,这幅画以电子版的形式发送给购买者,购买者可以将其设置为手机屏保。虽然这个项目收到了许多争议,但它的运作模式也许能让我们重新思考新媒体时代下公益形式的多样性。


文/何俊@德国·汉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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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完全黑暗的展览里,我们看见了什么?| 我在汉堡
hejunnix
2018-05-10 16:26: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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