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馆设计是“创造比生活更好玩的生活”|TOPYS专访飞苹果

今年7月17日正式开馆的上海天文馆,到现在还是一票难求,验证了人类千百年来对于探索宇宙的巨大好奇心。这就不得不提到上海天文馆背后的展示规划总设计师——飞苹果(Alexander Brandt),以及他和杨青青博士共同创立的Xenario飞来飞去(上海飞来飞去展览设计工程有限公司,下简称为“飞来飞去”)

作为一个在中国生活、工作二十多年的德国人,飞苹果可以流利地用中文与人交流;而作为艺术家、展览设计师,他在中国用展馆设计讲述了更多的故事。飞苹果带领着一支超过100人的专业展览团队,在中国本土成功落地实施60多个展馆和展览项目,其中包括上海天文馆、微软 Microsoft Center One、上海世博会中国馆、上海中心、中国动漫博物馆、美国航天馆等享有盛名的世界级展馆。

然而,当我提到上海天文馆给观众带来的震撼人心的体验,飞苹果不提那些听起来响当当的技术指标,而是用各种生动有趣的比喻,想给大家讲一个关于人与宇宙的故事、关于“我们在哪?我们从哪里来?我们要去往哪里?”的故事,飞苹果及其团队对于展馆设计的创意正藏在这些故事里。

 

故事和体验是上海天文馆的重要基因

TOPYS:如果人们要去参观上海天文馆,你希望他们关注哪些方面?

飞苹果:我们在做上海天文馆时,坚守着两个非常重要的原则。第一个原则是通过故事串联所有内容,第二个原则是从内容主题出发创造沉浸式体验。

上海天文馆一共有三个主展厅,我们用一个故事串联起三个展厅,试图去回答一个关于哲学与科学的问题——“我们在哪?我们从哪来?我们往哪里去?” 科学对大部人来说可能比较遥远,看不到、摸不着,但是如果能把科学与人们所关注的哲学问题联系在一起,让大家有共鸣,你就会发现科学其实并不陌生,其实是我们关心的问题。

八大行星效果图

「我们在哪?」

我们在哪?我们身处在地球。于是,展厅一“家园”有人类较为熟悉的三个天体:地球、月亮、太阳,再进一步延伸到整个太阳系,包括八大行星以及其他丰富的天体。区别于一般天文馆的陈列式表达,上海天文馆在展示八大行星的排列时,用了一种对比式的表达,比如最大的火山在哪里?重力最大的地方在哪里?通过对比呈现地球、太阳周围的空间,大家能够比较容易找到“我们在哪”的解答。

“穿越黑洞”
宇宙展厅

「我们从哪来?」

展厅二“宇宙”说的就是宇宙的起源,贯穿其中的是宇宙大爆炸到人类诞生的故事线索。“宇宙大爆炸”这个理论说的是大爆炸发生前不存在空间、时间、光等概念。“宇宙大爆炸”是时间、空间的开始,也是光、引力、元素这些东西的开始。此时我们会从宇宙的角度去看地球,看到地球上有生命的痕迹,比如光亮就是人类用电的证明。

嫦娥探月

「我们去往哪里?」

最后,展厅三“星河”讲的就是关于未来的故事。展厅三用一个走廊讲述了人类宇宙观的发展史,从天圆地方到地心说再到日心说等,然后再进入一个模拟太空的空间讲述人类的航天探索。

总而言之,大家可以在三个展厅中分别以不同的角度看地球,“我们在哪?我们从哪来?我们往哪里去?” 的故事线贯穿在三个展厅中。我相信有的观众能感受到这个展览有逻辑性、节奏性、趣味性,而不是一个枯燥的科普内容展示场所,想带给大家一个自己当探索家、自己走进天空感受的过程。

就拿展厅一来说吧,区别于一般的展览、美术馆,我们没有在四周的展墙上展示任何东西,展墙是空的。进入到展厅的观众会被纯黑的空间包围,有一种类似宇宙的空间感。观众的周围会有各种各样的天体、科普知识,还有一些简约、美丽的线条来表现天体运动。展厅二和展厅三还有表现时空理论的“时空之网”、太空站等供观众体验、探索天文知识的空间与展项。

TOPYS:如果总结一下你上述谈到的几个重点,Xenario飞来飞去用故事和沉浸式体验串联起来的展览空间,具有逻辑性、节奏性、趣味性,我们可以这样理解吗?

飞苹果:是的,就好比人们去迪士尼不是因为里面有一个建筑多高多厉害,很可能是因为喜欢他们的IP。那么,你去一个天文馆,是因为你能学到一些东西,会被一些东西打动,有一些关于地球、关于生命的体验。

很多人在讨论到上海天文馆的亮点,就会说这里有一个巨大的球幕影院、令人惊艳的太阳模型等等,我觉得这些东西都是技术指标。用同样的技术指标,你可以做出一个很烂的效果,你也可以做成一个特别有意思、特别棒的体验。上海天文馆有很多令人赞叹的东西,球幕影院、动感影院、3D体验等,但是我不认为技术指标能确定一个展厅的区别性。

TOPYS:上海天文馆已经开馆也快半年了,目前还是比较难预约入馆,尤其受学生及其家长的欢迎,我们猜可能是在“双减”政策实施下,家长越来越重视孩子们的素质教育,像上海天文馆这类公共文化设施也就越来越受到大家的关注。您在做这类展馆时,你会用哪些方式给大众、尤其是孩子们提供文化教育科普的功能呢?

飞苹果:我个人的理解是,“双减”的目的是重视、创造课堂之外别的教育体验,不是把传统教育带到展馆,而是想要让大家在生活中加强一下在课堂里缺少的东西。

打个比方,我们小时候接受的教育,有来自父母的,有来自学校的。学校教育有一个完整的教育机制,但父母的教育一般没有方法论和逻辑,是“参与体验”,因为你想吃糖,所以你学会了“糖”这个字,你想摸这个狗,所以你学会了“狗”这个字,这些都是根据你的生活体验、需求而产生的学习行为。

所以,作为一个做展览的人,我绝对不会把常规的科普教育带到展厅里。与之相反,我想要根据人们的需求、好奇心、爱好,把生活的体验带到展厅里,为人们创造一个丰富的、予以知识回馈的“生活浓缩版”——就如同我们小时候父母提供的教育。

大部分人很难有成为天文科学家或者航天员这样的人生经历,因此,我们把这种体验浓缩了放进展馆里,想让大家通过体验来感受。虽然我们设计展馆有方法论,但我们不会做成一种有教育知识体系的科普场所,而是让人们参与、玩,通过试错来自己挖掘感兴趣的东西,其实这是更有效的学习。

TOPYS:说到观展体验的话,你曾说过儿童和成年人观看同一个展览是不合理的,因此想到了艺术展示的智能化。我们十分好奇,现在你有实现通过人工智能给不同的参与者实现多元化观展吗?这方面有什么新的探索吗?

飞苹果:我必须要承认,现在确实还没有实现这样的事情,但这也是我们公司现在正在研发的项目:“AI之梦——人工智能沉浸式电影”,希望实现以更深度的体验为不同的观众量身订造多元阅读的可能性。

我可以用卓别林的电影来举例说明。卓别林的电影可以做到让小朋友觉得很开心、很好玩,同时,有一点知识背景的人会知道讲的是犹太人在二战时候所受的苦。对于同一个作品,我们可以有不同层次的理解,不管是电影、海报,还是一个展览,都可以有多层次的阅读。

我认为这件事情是很有意义的,特别是对于天文知识的理解。我跟你说八大行星,这个你是很清楚的,但如果我跟你说量子力学,可能就不一定知道了。就像维基百科有很多个语言版本,为什么呢?因为大家的语言水平不同,但语言不能限制我们接触知识,我们要解决的就是这个问题,我们需要给拥有不同知识背景的人提供不同的体验。

TOPYS:你和你的团队在设计上海天文馆的过程中,有没有一些印象深刻的事情?

飞苹果:确实有一个我觉得比较“好玩”的事情。上海科技馆希望邀请一些有国际视野的人来参与到这个项目的建设。于是,我马上跑到美国——买房、成立公司、搭建一个一流的国际化团队,这个团队里有原来的纽约天文馆副馆长James Sweitz。我们将各种各样拥有领先资源、设计、知识体系的人集合起来,创造了一个非常领先的国际团队。

飞苹果在纽约分公司

不过我认为,上海天文馆的主要功劳还是归于我们国内的团队。上海天文馆这个项目对于国内团队而言是一个非常大的鼓励,这是他们主导的一个项目,我觉得这是中国设计行业的一个重要突破。原来好像所有大型展馆都是国外团队做,现在中国团队也可以做。

然而,在设计的过程中我们也发现了有很多需要学习的东西。国外的专家、设计师做展馆的节奏非常慢,他们会慢慢研究、深度地收集资料,这种工作模式给我非常深刻的印象。因此也不得不逼我们自己去进步、更新,提升我们做事的方法。

我们公司创造了一系列新的展览建设的标准,可能对于一个普通的组织而言意义不大,但是我觉得这对于展馆设计行业来说很重要。我们理清楚了做展览的过程、流程的安排、甲乙双方的分工等等,这些对于做一个好展览而言是很重要的。上海天文馆就实现了这样的效果,从设计到执行流程双方合作很成功。就像如果有一套方法论可以指导夫妻减少矛盾和吵架、开开心心地过日子,大家肯定觉得很有必要。

TOPYS:你们为了拿下上海天文馆这个项目,还特意去美国成立公司了,这个过程确实比较曲折。除此之外,在做上海天文馆时还有什么特殊的经历吗?

飞苹果:上海天文馆有着一万多平方米的展示面积,共有640个展品,我们要认真研究每一个展品背后的原理,理解透它们,不然展览呈现出来的东西怎么成为一个具有科教功能的工具?在理解透的基础上,还必须要创造一个最直观、最符合展厅需求的展项。

做展项的过程是非常辛苦的,我们每一个展项都是经过4轮汇报做出来的,一共有640个展项,提交了9个设计包,包括整体规划设计、展示空间设计、展示内容设计、创意展项设计、视觉规范设计、灯光声音及配套系统设计、教育活动规划、智慧场馆设计等,你可想而知这件事的压力和工作量吧?每个展项都有自己的结构、媒体内容、讲述方式、互动功能,它的外观又涉及到材料、安全性、维护等等。

可能你做一个历史展馆,展品是一幅画或者是雕像之类的,要如何把展品挂起来、摆放在什么地方的选择也比较有限,所以相对是一个比较简单的事情。但是如果要做一个天文主题的科普展项,工作量就非常大,我们没有现成的展品,不像自然博物馆有标本,历史展馆展示文物,我们要自己打造所有天文主题的东西。

展馆设计的创意飞来飞去

TOPYS:在上海天文馆这个项目上,经过两轮国际性展示方案征集比选,你们在与美国RAA,英国HKD,德国Huettinger等多家国际顶尖展览企业的竞争中脱颖而出,你认为你们公司的主要优势是什么?

飞苹果:首先,坦白地说,我认为这个过程不是很顺利,更像是有许多意外形成了今天这样的结果。第二,你问我们的优势是什么,我认为这关乎我们的企业文化。企业文化这个东西不是知道进行比选了,大家忽然开始很热情、很认真,企业文化是一个漫长的梳理过程。它是长期通过内部文化而形成的一种工作习惯。

我们的企业文化使得我们的团队有着研究精神,有坚持、吃苦的习惯,每个人都坚信做展览设计不只是为了赚一份钱,每个人都认为这个事情存在一种社会意义,每个人都希望通过参加上海天文馆的项目而让自己的生活变得有意义,让自己的工作变成一种对社会的回馈,或者说“礼物”。

TOPYS:我很好奇为什么你给自己取的中文名叫“飞苹果”,公司叫“飞来飞去”?

飞苹果:2005年,包括我在内的一群艺术家做了个艺术工作室,其实一开始没准备要成立公司的,后来在一次偶然的机会下,我们和中国美院合作了,顺其自然地成立了一个公司,叫“飞来飞去”——大家只是觉得挺好玩、挺可爱的。

平常员工都习惯了叫我“飞老板”,因为我很喜欢把自己做的东西跟“飞”贴上关系,从“飞”的意向中找到灵感,放飞自己的想象力。

TOPYS:Xenario飞来飞去从最初只有几个人组成的小团队到现在一百多人的大团队,团队的分工经历了怎么样的变化?

飞苹果:一开始是小团队的时候,一个人会身兼多职,比如我也要自己焊电路板,剪辑视频,这其实很个很愉快的阶段。后来发现各自的专长不同,分工也越来越专业化。从招聘的角度说,招人也需要明确岗位职责对吧。今天我们公司有九个部门,大家都有明确的分工,各司其职。

从小团队到大团队,我们对创意的追求是不变的,但我们的专业性越来越深,很多更大规模、更复杂的展项的深化设计是需要专业分工才能做到的。也正是因为团队一直保留着的认真研究的艺术精神,才能达到我们今天展馆的设计效果。

TOPYS:从小团队到大团队的变化,在其中会不会失去某些乐趣呢?

飞苹果:在团队初期,可以尝试多种工作确实蛮好玩的。我现在是一个公司的领导者、组织者,需要带领大家构思,很幸福,但也很辛苦。尽管现在我没有做任何一项专业工作,依然会参与到项目的多个环节。

飞来飞去纽约分公司

TOPYS:Xenario飞来飞去平常工作的创意流程是怎么样的?

飞苹果:我先说一下我们一般接到案子会做的前期准备工作。第一,我们会看各种纪录片、资料,对项目进行深度研究,在此基础上进行两轮的内部汇报;第二,我们会到现场进行场地研究,评估分析建筑的大结构、承重墙、消防疏散口等方面,辅以甲方提供的图纸进行建筑结构分析报告——这两步完成之后,把基础做好,我们才开始真正的创意工作。

我们公司有一个“游戏规则”:他们想要什么?我们在发散创意之前都会先回答这个问题。然而,客户通常不会或者不能回答这个问题,我们就需要洞察出来客户想要做这个展览的真正目的、理由,比如上海天文馆为什么需要一个国际团队,或者有些展览是否有资金方面的压力、客户是否有需要成为教育科普基地的要求等等。

飞来飞去展览设计的创意工作流程大概是这样的——

1.胡思乱想,或者说是用儿童的角度来思考,儿童般自然、天真、游戏、娱乐的视角最能描述创意的精髓。人类的本能喜欢玩、探索、发现,我们在此基础上进行提升,让观众在游戏、玩耍中学到知识。

2.形成初步想法后,根据空间结构分析有哪些“大想法”,也就是需要确定有哪些核心展项,用空间、媒体、互动完美结合的形式满足客户的需求、启发观众的喜爱。

3.布置“大想法”,通过画“泡泡图”,将想法布置到平面图上,细化展项的主题(核心思想)和脉络(传达核心思想的方法),进一步调整故事的讲法。

飞苹果和上海天文馆模型

完成了以上三个阶段之后,才是展项设计中无数轮草图、开会、建模、不断优化的过程。

我这里还想特别说一点,很多人可能觉得一个展馆的创意体现在投标阶段,但随着从业时间越久,我发现创意其实是在于深化设计的过程中,这时才能真正展现展馆的质量。

TOPYS:具体怎么说呢?

飞苹果:比如我们在展馆中做一个机械互动装置,除了它的外观和内涵之外,这个装置使用什么材质做的,怎么样避免安全隐患,如何维护这个装置,装置如何发声、如何避免和展馆内其他声音发声冲突——这些细节的设计才决定了一个展馆的好坏与否。

TOPYS:刚才你多次提到“讲故事”这件事情,你们公司在做展馆时很重视这一点。

飞苹果:是的,我认为一个好的展览不只是一个展项或者一个空间设计,更重要的是故事和讲述方式的逻辑,这方面体现在我们对文案策划工作的重视。文案策划的同事有时会很沮丧,因为他们的工作无法体现出来,客户看到的基本是展馆的效果图。但我把文案策划的工作比作一辆车的轮子,我们虽然看不到轮子的制造过程,但是它非常重要。

我们公司的特别之处还在于文案策划和展示设计的结合。大部分公司设计和文案的工作是分开的,相互独立。但我们的文案策划和设计会反反复复地来回讨论,因此,我们的展馆最后呈现出来的结果也是一种很好的融合。

TOPYS:据我所知,你们公司还有一点和其他展览设计公司不太一样,你们在工作过程中依然手绘草图这件事情,会对你们的提案或者项目落地有帮助吗?

飞苹果:是的,目前国内应该只有我们一家公司坚持手绘草图。现在大家都做三维设计,对吧?我们的习惯一般是先完成一个手绘草图,然后在草图的基础上做cad和3D的设计,在这个过程中就会形成海量的草图。

用电脑塑造一个三维模型最开始会比较慢,把材质贴上去、渲染一下,一个小时就过去了,时间成本比较高,最后的结果可能就是来不及了,不修改了。而如果最开始的设计是从草图开始的,草图是一笔一笔画出来的,想改就改,想擦就擦,每一个下笔的动作都能出来一个造型,你要修正你的造型也是短短几秒的行为。

所以,我们认为手绘草图这是一个最佳的解决方案,展馆的形象会很直观地从你的脑海里浮现、通过手绘草图表达出来。可能未来有一天在人工智能等各种技术的帮助下也可以用电脑实现手绘草图的操作,但就目前而言,现在的电脑都太“笨”了,你要建一个三维模型,真是一个点一条线慢慢拼出来的,而且渲染的效果太慢了,但是手绘就能很快地将你脑海中的想法呈现出来。

上海天文馆的草图

就像你写文章也是这样的,最开始你又会有一个文章的构思,但你会在写作的过程中慢慢失去最初的构思,回过头来发现,开始有一个很清晰的逻辑,怎么写出来就变了,这可能是因为写作过程的时间太长了,不够快,遗忘了最开始的想法。但如果你能一开始就把所有的想法全部铺在纸上,当时宝贵的构思就不会丢失了。

当然,有写作经验的人会慢慢学会如何保留自己的构思,比如写个大纲把重点的信息列出来,再在写作过程过慢慢补充细节。手绘草图也是一样的,先把你认为最核心的、最重要的想法画出来,之后再慢慢讨论灯光、透明度、材质、渲染等细节问题。

TOPYS:从事创意行业的人经常会面临个人想法和甲方意见两难的问题,Xenario飞来飞去作为一个创造型的公司,是否也会面临这样的抉择呢?

飞苹果:我们公司基本上没有这样的事情。我们公司的团队怕的不是甲方,而是怕我本人(笑)。我和团队经常会为了最好的结果而争执,这是我们工作的常态,就像一种游戏,大家会津津乐道今天谁把飞苹果说服了。

飞苹果和团队成员讨论上海天文馆的媒体内容

我会很正式地、严格地向团队提出意见,我会以书面的形式告诉团队我想修改什么、为什么想修改。开会的过程中我会反驳他们,他们也会反驳我,或者说我有意地培养他们反驳我。长此以往,就会发现,如果不是每一个人对自己的设计成果很肯定、花了功夫,就无法在争执中说出坚持自己做法的理由。

当我们面对甲方时,甲方提出意见,我们不会立刻答应,我们会坚持,会与甲方会争执。比如,我们和上海天文馆的馆长有一个约定,他们第一次提出意见的时候,我们可以有一次机会证明我们的想法。如果他们还提出第二次修改意见,我们就执行。由此看出来,甲方其实不希望乙方顺从接受所有的意见,甲方更希望听乙方说出设计的道理。

而且一般甲方提出的意见不是乱来的,他提出的意见都是基于他的经验和道理,我们未必了解,这就是双方的立场和角度是不一样的问题。

用体验触碰未来展馆的天花板

TOPYS:Xenario飞来飞去的愿景是:打造展馆新标准,创造沉浸新体验。

飞苹果:其实公司的愿景只有前半句是我说的,后半句是女儿补充的。首先,我把自己定位为创意人才,要在创意、技术、实现、维护每一个阶段做到新标准,努力做到这个行业的“天花板”。无论是我个人还是团队,我们都以最好为目标去工作。

再说后半句“创造沉浸新体验”——我们想把展览引向体验。因为我们知道很少有人会把展馆的所有的图文板块看完,所以我们想通过故事加体验的形式让所有人会乐意地以玩的形式在展览中学到东西。就像我们之前说的,玩这件事情是顺应人本能。我们提供的体验是“创造比生活更好玩的生活”。

TOPYS:以你多年展馆设计的经验看来,一个好的公共文化设施应该具备哪些必要条件?为什么?

飞苹果:首先,要有一个有追求的甲方。现在很多展览是为了完成任务而已,比如因大型房地产而生的展馆,甲方其实对展览不感兴趣。

其次,要有一个清晰的故事线,空间、故事、媒体完美结合的参观体验。打个比方,我的目标是希望全世界所有语言不通的人都能在参观罗浮宫时了解到作品背后的故事。我个人认为,罗浮宫的展品太多了,却没有呈现出每个作品的故事,应该减少展品数量,提高文化体验。

总而言之,要重视展示内容背后的故事。对于文化类展馆而言,要重视其中的文化内涵,要传达给观众。同样的道理,科技类展馆要让观众直观感受到科普理论,企业类展馆要让观众感受到企业的精神。

TOPYS:现在许多商业体都在通过不同的形式参与文化消费领域,比如开书店、办展览。相对于商业体,你认为天文馆、博物馆、美术馆等公共文化设施对于一个城市的文化消费而言,应该扮演一个什么样的角色?

飞苹果:首先,我认为一个商场里的文化场所和博物馆这样的文化场所都是一个共同努力的一部分,不分好坏和优质与否,我不认为一个东西有商业目的就代表这个东西本身不好。

就我个人来说,我在商场里做过展览,也做过不少文化场馆,对我们来说都是展览,我们把这件事情叫做“故事、空间、媒体互动方法的结合”,创造一种文化传播都算是传达,对吧。

但肯定还是有不同的地方,不同场所的展览会创造不同的氛围。比如,你到国外去一个教堂,给你的感觉是安静、深幽;但当你去到国内的一个寺庙,大家都来烧香,感觉会比较热闹,这又是另一种氛围了。再举个例子,罗浮宫和故宫,一个公司和一个花园,这些都是人类所创作的特定空间,每个空间会让你进入不同的状态。比如,人们在酒吧谈情说爱,酒精让人脑子不清醒,灯光很暗,看不清楚每个人的长相,音乐可以调动你的情绪;到了医院给人感觉就是很冷漠、很干净。

所以,我认为空间创造了一种独一无二的氛围,把你生活中各种各样的情感都聚焦在某一个焦点上,这个焦点如果做的好的话,跟文化传播内容是吻合的。比如,我如果要做一个中国传统文化的氛围,我的灵感来源很可能是故宫,而不是一个企业总部,不同的场所有不同传播内容的优势。

TOPYS:你在中国的二十多年,可以说是见证了中国展馆设计很长一段时间的发展,对比你刚来到中国时,该领域有什么比较大的突破或新进展吗?

飞苹果:我在1998年来到中国,当时在从事艺术行业,直到2003年才真正进入展览行业。中国最初的展览行业比较薄弱,当时大家对于展览的定位类似于博物馆,还没有展览的概念。到中国举办世博会时,中国的展馆设计水平提升到了国际的技术水平,技术跟上了,但背后文化深度还没跟上去。再到2010年至2020年,在这个时期,大家越来越关心展览的内容和故事,策展方也为此更加努力。现在还不能说有什么超越、突破,但我很肯定中国肯定没有落后于国际。

TOPYS:你认为目前中国的展馆设计的发展趋势是怎样的呢?如果要以预测的眼光去看中国展馆设计的未来,你觉得可以用哪些关键词来形容?

飞苹果:首先我想说中国和其他国家一样,展览的质量是参差不齐的,会有最前沿的、一线的,也有相对比较落后的。

但我可以很坚定地说,中国会走到一个引领的地位。为什么这么说呢?打个比方,中国在展馆设计领域就像第一次恋爱的人,美国或者其他国家就像结婚十年的人,第一次恋爱的人会更有热情、更“疯狂”——已经有许多大型展馆的国家怎么还有机会和空间去创造更大的展馆呢?中国的展馆设计行业还不那么成熟、还不那么饱和,因此充满机遇,投身于这个行业的人将会更加勇敢、更天真地进行各种尝试。

 

*本文图片均来自Xenario飞来飞去。

 


 

最后,我问飞苹果,作为在中国生活、工作二十多年的外国人,中国文化对他有什么潜移默化的影响?他提到了语言,“学习中文就像在家里找到一个秘密的门,打开这扇门,家就变大了两倍,生活中的体验也翻倍了”,中文给他带来了一种思考的方式。

我想,飞苹果何尝不是给我们也打开了一扇门呢?

童年时就立志要做一家“创意第一”的公司的飞苹果,现在带领着Xenario飞来飞去团队打开了一扇扇通往创意的大门,通过上海天文馆带来沉浸式展览体验,为普罗大众打了一扇关于宇宙奥秘的大门,接触、学习宇宙和航天知识的体验感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升级。

飞苹果 上海天文馆 飞来飞去 展馆设计 设计草图 科普 天文知识 故事
展馆设计是“创造比生活更好玩的生活”|TOPYS专访飞苹果
鲸鱼
2021-11-02 11:19: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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