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立书店:别为我写攻略,我不保证还有“下次再会”丨减速慢行

设计:Laura @TOPYS

很喜欢一个关于读书的比喻,“每一次阅读都是在清凉海水里的潜泳。”以此类推,阅读的环境就像是泳池:线上阅读,排除了热身运动之前的步骤,直接进入主题,在光标里起起落落。而从书店开始的阅读,则更像是花费时间试探不同的边界、温度和深浅,最终安心地纵身一跃。

这样的“泳池”,在中国一共有16万家,约为日本的16倍。而为了增加“戏水”的想象力,亦出现了一些主张非标准化运营、游离于主流书店之外的空间——它们被称为“独立书店”。

在社交网络上,它们无处不在:迷你展会,文化沙龙,小型放映会,甚至于一份班尼迪克蛋和一次推杯换盏,其空间载体都极有可能是一间独立书店;同时它们也面临“失语”,除非点击定位,不然以上这一切似乎放在其他地方也成立。人们来了,走了,观看,声称喜爱,却依旧对其只有一个模糊的认知:谁是每天早上给独立书店开门的人?谁在决定我们看到的内容?谁赋予了这些空间非标准化的视觉形象?又或者,何谓“独立”?

我们深信,标签是为了方便理解而存在的,在必要时必须将其展开。因此,我们采访了参与过独立书店形塑过程的、三个维度的相关从业者,试图描摹出独立书店在当下的轮廓。

很多人知道《假杂志》,但不一定知道他们开了一家独立书店。

要谈及假杂志在十年间做了什么,认知度更高的会是内容平台、线上书店以及影像艺术垂类的出版计划。而在宁波一个由老服装厂改造的创意园二层小楼里,「假杂志图书馆」已经诞生五年了。

也许你也跟我一样好奇,为什么不是书店、书吧、书房,而是图书馆?

言由表示这也是自己斟酌很久,现在也在揣摩之中的事情。从技术层面来说,他愿意参照图书馆这样一个非盈利机构的状态去运营。而从意涵层面来说,他认为图书馆比书店更稳定,有更多缓冲地带。同时也希望借这个名字,通过假杂志的实践让“图书馆”这个名词拥有更当下化的意涵,脱离传统的制式想象。

进入书店,你会发现整个空间与“图书馆”的联想极为统一:它并不“小而美”,反而宽松、简明、设计元素密度低。在分区上,主要是摄影书店、活动空间、摄影图书馆这样简明的三大块。书籍体量不小,涵盖了从言由2012开始的影像类收藏到更多元、覆盖更多小众机构的馆藏,但书架和陈列方式也只是最朴素的那一类。功能定位上,虽然以此作为开展读书会、放映会等文化活动的复合型场地,却没有一个视觉上强提示的舞台或突出性的餐饮空间。言由只想通过“书店的书”这一最核心的产品来找到同一语境的人,用网红风或过度的装修来换取注意力,对他来说是毫无意义的。

言由的身上带有一种传统媒体人的真诚和讲究,最典型的就在于对词意的斟酌。“图书馆”是一个例子,将“播客”下意识称为“电台”是一个,抗拒“独立”一词也算一个。尽管按照学术范畴里对独立书店的定义,无所依附、人文关照和持之以恒,似乎假杂志图书馆每一样都符合。但在言由看来,这是一个有崇高意味的词。在日本,“再贩制度”规定由出版社决定每种出版物的定价,无论网上书店还是实体书店,均需按照这一定价销售。换句话说,各个中间环节的利润比例是确定的,对于小书店、小出版来说都是一种保护。而国内对价格体系监控的忽视,会极大地挤压实体书店的生存空间,因此言由认为在这种大环境下谈“独立”或“独善其身”是一件相当困难的事。

如果非要用关键词来描述、而非形容假杂志书店的话,他会选择“自我”、“影像”和“书”这样三个相对中立的词。“影像”是假杂志业务的核心,“书”是在他看来最能准确抵达受众的方式,而“自我”倾向于阐释气质,他希望不论是开店、出版或落在具体而微的某个外延活动,这里都能忠于自我表达。大概这也是为什么他们没有与有名的选书师合作,而是在宁波组建了彼此信任的十人团队,基于各自的知识结构、审美经验和有意义的时间节点产生的碰撞,进行选书和经营的原因。

而提及人们对独立书店盈利问题的关心,言由似乎表现得也很淡然。出于对子女教育等现实因素的考量,选择回到老家宁波时,他就已经接受了不如一线城市市场广阔的前提。书店目前的生计主要是靠其他业务支持,比如进出口的收入。但对于卖书或出版计划,卖得好他自然开心,但遇到市场反馈不佳的书,言由也接受了:“那就囤着吧。”“我们的用户其实主要还是一线城市的年轻人,这是自然的。但偶尔看到一些来自西藏、新疆的订单,我也很开心。馆员会开玩笑:‘我们会不会把运费设置太低了’,我觉得没关系,就按最基础的来,能看我们的书我就很开心。”

未来,假杂志图书馆依旧不一定赚钱,也不一定会如某些一线城市书店般门庭若市,但言由更关心的问题似乎不是这些:“我一直想在这里加一个专业的放映厅,最近在想能怎么搞过来?

独立书店会放什么书?这也是一个值得探讨的问题。

这个问题并不代表着有一个反向的预设,即公立图书馆或连锁书店没有小众书;相反由于资源及管理优势,它们更容易得到一些稀缺书的收藏机会。但独立书店里所展示的那些“不常见”的书籍,一般都是一些小出版物;甚至于目前市场上有些独立书店,开始尝试专注地做某一垂类的独立杂志。

《demo》是一本泛设计类别的独立杂志,由三位曾经的传统媒体人以及全球范围内的撰稿记者构成,即将出版第六期。虽然围绕着“设计”这一话题,回应的却不只是行业当下的具体问题,而是尝试将其放置于诸如环境暴力这样有些犀利的社会议题中去。邱正说:“我们不想拘于传统的‘造物逻辑’去思考设计——当然造物逻辑也非常重要且有现实意义,而是想对其定义、边界、社会性及系统性的设计应用进行讨论。”

基于这样的成书逻辑,《demo》呈现出了极其叛逆的面貌。最明显的特点在于尝试“去中心化”,不再用一个主题或固定的专栏收束内容:目录做在封面上,封面没有一个明确的、主打的图片。写法上也在打破对设计、甚至对“杂志”的认知,比如用杂志的形式承载400页的、几乎一本书的体量,用邮件体、虚构故事进行写作,这些投射着主理人对外部世界理解、而逐步增加起来的“阅读门槛”也形成了《demo》的辨识度。

而提到如何让独立杂志“被看到”,就自然地提到了独立杂志与独立书店的亲密关系。邱正谈到,“国内出版的业态决定了独立杂志这种小作坊式的产品,不可能走传统的、大的(出版发行)流程。但所幸其中还留有一些缝隙、一些圆滑地带,让独立杂志可以流通。独立杂志跟独立书店之间的互相成全在于,书店给了独立出版物一些生存和输出的渠道,反过来各种各样的独立出版物也在丰富独立书店——而对我们而言,也只能跟独立书店合作,甚至这是一个唯一的途径。

而在当下语境谈“独立”,邱正主要聚焦于对主体和视角的观察。在主体层面,他认为“独立”的团队,一般都是缺乏商业依附的、相对更小规模的;而视角上则会更倾向于抱着一种局外、质疑或理性批判的态度去理解主流的观点。

而与很多主张“单纯经营”的相关从业者不同,他对很多独立书店正在尝试的复合业态态度相当开放:

“如果一个书店老板很擅长做咖啡,那为什么不做呢?开书店不应该是一件原教旨的、很紧绷的事。我因为买书走进这个空间,但并不妨碍我觉得Yan Book的咖啡好喝。基于经营策略和其他表达做的一切都可以很合理,但最重要的是,我在书店真的能买到书,我想要的书。

如果说假杂志图书馆的空间形态属于非典型的独立书店的话,那么反推当下更多独立书店空间设计的目的就是,在较为有限的空间里制造较为密集的、店主的个人标识,甚至在视觉上表现出“极繁主义”。但这并不是坏事,从信息传达率来说,还是一张极强烈、极热情的名片,方便店主和读者快递达成默契、实现沟通。而在这一类的空间设计中,不得不提一个特别的案例——一个不足70平的书店+自宅的空间,武汉的独立书店GOODS谷志。

谷志相比其他独立书店更为特别的是,它是一个由自住公寓改造而成的私人图书馆。想要来谷志读书,需要填写店主的“劝退信”,通过甄选之后再进入。自住+预约制的半开放性质,使得既往观念里对于书店作为“公共文化空间”的预设变得极为暧昧。而基于以上目的进行“极限改造”的功能分区,不可避免要承担复合功能,因此难以用现行的书店标准进行考量——而这些冲突性,也是这个空间的有趣之处。

在空间呈现上,整体风格偏向于日系、清新,但净是一些“非标准化”的做法。首先是两处最有特色的分区:玻璃房子和阁楼。前者是为了满足店主“可以躺着、歪着、斜着看些轻松小书”这一理念进行的设计,在实际应用中却由于柔性材料及可观测性,成为了亲子读者的偏好所。黄小西提到自己设计阁楼,是为了模拟火车卧铺的感觉,有一种于旅程中阅读的场景感;而店主正好想用一个特别的角落呈现“阅读是一所随身携带的庇护所”这样抽象的理念,于是像无数次沟通和共创一样,最终完成了这一殊途同归的作品。

而细节上更是“私人订制”的典型:从陈绮贞的摄影中得到灵感的方盒子、清水混凝土风格的玄关、唱诗班的教堂椅、有卷轴的桌子。就连看起来结构简单的书架墙,也是根据陈列书籍的大小、材质、重量进行反复试验的成果。黄小西本来就是一个喜欢且相对熟悉独立书店的人,但这个项目做完,也刷新了她对独立书店的更多认知,“原来我真没仔细观察过,单单是书的开本大小就有那么多的区别!

如何让这些承载“书店气质”的抽象细节悉数落地?其实并不容易。谷志和当下很多独立书店一样,希望将书店个性或个人故事置于前台;而要找到一个合适的空间团队,除了技术之外,更强调是否具有比较强的、将空间作为文本处理的热情和能力。黄小西说,其实早在2019年的夏秋之际就结识了谷志的书店主理人,当时她带了一沓brief资料、100条计划上门,而光是设计时间就花费了半年。他们前期的主要工作在于帮她重新去梳理需求,从结构性上提出符合整个空间条件、能实现核心功能且能够落地的建议。而在对齐所有需求之后,小小开始根据实际情况去对既有做法进行一些颠覆:比如收束自己在家居市场的资源去做定制化工作,思考为了收纳书籍而设计的大量柜体元素如何体现差异化和空气感等等。随着越来越多的“别无二店”式的细节填充,一个能表征店主风格的理想书店也成形了。

如何理解「独立」?在做完这个浓缩了独立书店对于空间的痛点及野心的项目之后,黄小西说出了她的答案:“我认为最关键的是一种自我的觉察。”

鲍德里亚在《物体系》中提出,消费是一种建立关系的主动模式,物品被消费不是因为它的物质性而是差异性。在购书成为一件易事的当下,独立书店更无可取代的属性,在于为了满足个体异质需求、体验意义感的空间面貌。

为了从“倒闭潮”中存活下来,亦或是为了迎击看似矛盾的“开店热”,社群经济、复合业态、文创产品似乎成了许多独立书店的现行策略。但从几位从业者的表达来看,他们并不认为寻找经营出路就是对“独立”这一定语的背叛。当下语境的“独立”,更接近于一种中性气质,是一种对主流叙事的理性批判,对通行经验和行业标准的重新思考——前提是要将“书”的角色前置。因此,它们不一定比传统书店先锋或冒进,甚至某些地方呈现出了一种后退的、愚钝的天真,但不论是从布局、选品、空间之中都体现了极强的个体意识,这才是最为珍贵的部分。


*图片由受访者提供,特别鸣谢假杂志、demo、小小XS DesignShop

 

参考文献:

1、诺伯舒兹. 场所精神——迈向精神现象学[M]. 施植明,译. 上海:华中科技大学出版社,2010:7.

2、独立书店的生存与解决之道[J]. 出版参考,2012(Z1):2-3.

 

也许读到这里,“独立书店”在你面前已经有了一个形状。但在人翻开这些书页之前,所有字符句读都是静止的。那些不同年纪、不同职业、不同面貌,却为了书和文化活动停在这里的人,才是打烊之前照亮书店的灯。

我们想以书为媒,联结更多愿意在快节奏的生活中减速慢行的“看书的人”。于是,崇尚「自然生活方式」的品牌農畉联合TOPYS,合作了一场小型书展《减速慢行·慢读书展》。

以上提到的假杂志、demo及Frankie、toilet paper、 The Gourmand 、Kindling Quarterly等独立杂志,以及那些平时不太好找的全球艺术、文化、摄影、文学类书籍,如Jil Sander 60年代至104年设计全书、nendo作品全集、马丁·马吉拉、Gucci by Harmony Korien摄影画册也将陈列在书架上。予取予求,来去自由。

如果你正巧路过,欢迎进来看看。

时间:2022年4月30日起
地点:深圳·南山区·OCT PARK 欢乐时光L1-56、57号 農畉LONFOOD(华侨城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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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立书店:别为我写攻略,我不保证还有“下次再会”丨减速慢行
緑 midori
2022-04-29 18:12: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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