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个城市农夫,可以有多少种解锁方式?丨减速慢行

设计:鱼饼@TOPYS

周作人说:我们于日用必需的东西以外,必须还有一点无用的游戏与享乐,生活才觉得有意思。我们看夕阳,看秋河,看花,听雨,闻香,喝不求解渴的酒,吃不求饱的点心,都是生活上必要的。

“无用但必要”,这物质表层和精神内里的张力,是否可以解读为生活美学的最高境界?

曾经,这样的观点要被大众信服,还需要写一本书做注脚。而现在,假如周作人拿出手机,打开社交媒体,也一定会惊呼:嚯,当代人个个都是生活家!

是的,在一切都险些被速度拉扯变形的时代,我们不缺少生活方式,缺少的是一点时间、成本,或者在起点到终点之间描绘另一条路径的想象力。比如,做个城市农夫,可以有多少种解锁方式?养花?种菜?或者干脆驱车到城市边缘,在别人家的果蔬园里,来一场明码标价的限时体验?

又或者,你觉得这些都太费力、太常规、太像是跟风,太不够刺激?实不相瞒,我们也偶有同感,于是,我们和几位新老朋友聊了聊,为你解锁了如下几个新鲜别致的选项。

 

 

 

采访蔡丸子之前内心充满期待,真的聊起来,她带给我的惊喜比期待的还要多。

如果你是个资深的园艺爱好者,你很可能经意或不经意间读过蔡丸子的作品。从《花园四季》《我的世界就是一座花园》到《作家的花园》、DK《花园设计百科全书》,再到上百次的世界花园之旅,蔡丸子几乎是国内倡导花园生活美学的先驱。

“花园”两个字,总会带来一些先入为主的联想:要有一座花园,总要先有几亩地吧,总要有一栋不算太小的房子吧,总得有一双巧手几分耐心吧,总要有一份收入不菲还不会消耗太多心力的工作吧……想来想去,结论往往是“我还不配”。
但看遍了世界各地顶级花园的蔡丸子却说“不是这样的”。狭义的花园是以上种种。但在她看来,广义的花园是包罗万象的,阳台可以是花园,即使你没有阳台,一块小小的窗台或者一方餐桌,菜场里随便买来的几种蔬菜、地上捡到的一枚松果,都可以构成花园。
“西方有啤酒花园、葡萄酒花园,这里的‘花园’其实是描述了一种空间状态。它里面有各种各样的啤酒,人们畅饮交谈、享受当下,就像花园里有各种各样的花草在绽放,这种热烈的空间气质是一样的。如果你擅长绘画,你可以把心中想象的花草或想象的花园用绘画的形式来呈现出来。如果你喜欢刺绣,那刺绣也可以是一种表达。所以你说花园里一定要有真实的植物吗,其实是不一定的。”

松果圣诞树 ©️蔡丸子

“花园甚至不一定要有植物,它可以是一种类型的场域,人们身处其中敞开自己,分享和享受完全属于当下的幸福感”。
当各种各样的生活方式透过电子媒介来到我们面前,每一种都携带着不容反驳的“正确”标签:chill、健康、绿色、减碳、新潮……生活就像一张标清最优路线的地图,看似选择颇多,实际却乏味至极。有没有可能活得不那么“社交媒体正确”,少一点生活KPI?打开思路,世界或许真的可以“就是一座花园”,和蔡丸子所看到、感受到的一样。
当然,除了形而上的理念探讨,她也是不折不扣、经验丰富的园艺专家和生活家。但她并不执着于稀有难养的品种,而是更享受用双手化腐朽为神奇的乐趣。
徒步的路上捡到一枚松果,她带回家,在松果缝隙里塞满泡好的水苔,松果遇水鳞片闭合,再喷一层水在表面,置于玻璃罐中或者水杯之上,静待青苔生根发芽,一枚圣诞松果就制作完成了,搭配点其他造型,还能得到一个微型的“松果森林”盆景。

蔡丸子制作的松果森林
蔡丸子以青苔为主视觉元素创作的植物艺术景观作品

吃不完的姜发芽了,她会用铁皮饼干盒子盛一点工地路边的散沙(散沙透气性更好且不必担心有虫卵),把它挪进去,浇浇水,一盆“姜山永固”很快就生根发芽,神气活现。
除了松果、青苔、姜葱韭菜,薄荷、紫苏之类适合水培的香草植物也是蔡丸子给植物新手推荐的首选。“如果你喜欢存在感多一点的植株,那现在比较网红的马醉木,或者马路边做绿篱的女贞,都可以拿来水培,剪下一点枝条,放在干净的水里,它很快就会长根,而且非常优雅”。

在蔡丸子看来,植物的世界不存在鄙视链。没有丑的植物,只有丑的用法;植物的定义也没有泾渭分明的界限,“生活中我们吃的很多食物其实也是植物,只不过我们没有把它当成植物来看待”,啤酒里有啤酒花,葡萄酒里有葡萄的精华,一碗热乎乎的冬日南瓜汤要集齐三种植物的果实和根茎(柠檬,南瓜,佐以一点芋头、山药或土豆),一颗圆润饱满的苹果孤零零放在桌面,也可以是一副优美的静物画。
平常日用里到处都有来自植物的美好馈赠,我们甚至不需要再去刻意做个农夫或者花匠,置身于生活内部,打开探索和好奇的雷达,我们每个人都已然和植物的世界紧紧相连。

 

 

周越说,ciireals来自于Cereal,取意“轻松自然,既愉悦又真诚的生活状态”。如果你关注了他的社交媒体账号,一定知道他所言非虚,一个爱植物的陶艺家,一个喜欢“玩泥巴”的养花人,该是这种状态最恰当的注脚。

©️周越

ciireals是周越主理的手工花盆品牌,新鲜出窑、“口感丰富”的花盆们每一只都对应着有趣的名字。「隔夜麦芬」青灰搭配,布满麦芬蛋糕纸杯的纹路,泥料表面细致的裂纹模仿着绒白的菌群,规整的器型可以接纳各种形状张牙舞爪的植物,平衡视觉上的冲突。「鱼眼糖」像两个奶呼呼的甜甜圈摞在一起,侧壁上彩色的小颗泥球状如儿时常吃的鱼眼糖球,搭配一颗纤瘦摇曳、色彩浓郁的龟背竹最合适不过。「rain on me雨滴」通体漆黑,却有软陶制的天蓝色雨滴散落四周,把梅雨季的黏腻化成了清新,和敦实的小罗汉松浑然一体……植物、生活观察、想象力和艺术实践似乎都能够盛放在一只小小的花盆里。

©️ciireals

在我这个行看来,玩泥巴和插花、养植物一样,同时融合了审美和创造两种最具感染力、能够刺激多巴胺分泌的人类行为,叠加在一起,岂不是治愈力加满?对周越来说,好像的确如此,ciireals代表着他当下生活中两个不可或缺的维度的融合, “泥巴实验是我创作的灵感来源和媒介,植物让我有一个更健康和愉悦的心情继续工作,而且在用植物去试验花盆的过程中,关于功能、造型、色彩、泥料状态、搭配的新想法会不断冒出来。”只不过,治愈只是这份劳作的A面,它的B面需要专业的判断和坚定独立的审美。
比如,关于功能:“上了釉料的花盆透气性比较差,裸陶或者反碱的红陶盆则透气性更好,不用担心烂根,也更容易迅速地融入环境”。
比如,关于搭配:“基本上比较百搭的是大地色系的盆子,如果你喜欢造型感比较强的花盆,可以根据花盆的造型和颜色来挑选有类似感觉或者相近色系的植物。搭配的部分其实是特别私人的,也和整体的空间风格有很大关系。我个人建议保持80%-90%的盆器搭配是相对融入环境的,再有10%左右甚至更少的是相对好玩,会赋予整个空间以个性的”。

©️ciireals

周越形容自己创作的过程是泥巴实验,“每一次开窑就会有更清晰的思路和想法,所以基本上不做任何产品设计,都是玩到最后发现某个泥料特别适合做什么器形,或是和某个想要讲述的故事特别契合,再去做具体的设计”。
玩与实验,指向生活中充满不确定性的危险地带,往往又散发着难以抵抗的诱惑力。它意味着选择,意味着原本悬浮、且因为悬浮而催生某种焦躁不安的想法终于落地,有了一个开始。种下一颗种子,栽下一颗幼苗,或者面对任何其他事情迈出的第一步,是否也同样是一种“玩与实验”?如此说来,植物和围绕植物的一切,都是在学习面对新生和死亡,失败和重新开始,不确定和确定的不确定。
怀抱着做一名农夫的大心脏,你可能会得到一枚果实,或者是一颗石头、一块泥巴、一首诗、一道美食、一只小鸟,当然也可能是一朵花。


 

 

“在任何情形之下,那座小花园是我们家最亮的地方。”
汪曾祺忆起童年,一开头就说了这样一句。而后,回忆的镜头对准花影斑驳、草木葱郁、暗香浮动、人影交织的十数个场景:绣球、含羞草、荷花、紫苏、龙爪槐、蟋蟀、蝉、斑鸠、麻雀、老祖母、父亲、小姑姑、花厅里凑牌局的人……在灰青色、褐色、黑色的一进进江南院落里,花园赋予了他“脸上从童年带来的红色”。
约瑟夫·洛克说“童年时期对植物的好奇心能培养出人类最柔软的、对万物的关切与爱”,似乎不是没有道理。不能说没有花园的童年就是不幸,但应该可以说,有一些人有了花园、做过农夫,足以成为另一些人的幸运。
影像资源匮乏的年代,汪曾祺写人间草木。葡萄有上百个品种,葡萄的来历也有许多重异见。葡萄月令却清清楚楚,一月昏睡,二月出窖,三月上架,四月浇水,五六月里忙一些,浇水、喷药、打梢、打条、掐须,七月“大大地浇一次水”而后追肥,八月等待葡萄着色而后喷波尔多液,再过几天,“葡萄装上车,走了”。

园艺作家、英国最受欢迎的园艺节目主持人蒙顿·唐,有《小花园大梦想》《园艺世界》《天堂花园》等栏目

隔着一段审美的距离,文字勾勒出的充盈画面可以比画面的直接呈现,甚至比现实更具实感。如果不能真的做个花匠或农夫,看汪曾祺、周作人、沈从文、约瑟夫·洛克,或者看一集《克拉拉农场》、《食材花园》、蒙顿·唐,得知番茄夭折率很高、豆类是打造蔬菜花园的首选、挑选植物幼苗要看根须而非叶片、健康的生态农场绝不能完全把野生动物挡在栅栏之外。抱着这些和葡萄月令一样未必会用得到的冷门知识心满意足,谁说不算是保留了对植物的好奇心,补回童年里缺失的一课?

 

 

汪曾祺没有看到,镜头可以无限精确地还原绣球的颜色、紫苏的味道、斑鸠的叫声,在万物是其所是的5G时空,无须再为它们寻找形容词。
而我们的情绪雷达迫于生存的压力,收缩成一把颗粒度粗糙的标尺,不能被刻度单位识别的碎片,被早晚高峰列车里浑浊的空调风冲散,被吵扰喧嚣无关紧要的声波震碎,被仓促来去辗转腾挪的时间碾成齑粉,被一切快的东西湮没。
减速慢行,做个城市农夫,可以有千百种打开方式,它意味着开始,但不指定任何确定的终点和前往的路线。你需要做的就是重新调试灵敏度,放松紧绷的神经,忘掉社交媒体制定的生活方式模板和KPI,更自由地,更辽阔地,也更真实地感受这个世界。

©️農畉LONFOOD

 

 

 

 

减速慢行 植物 花园 农夫 生活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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