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城市似乎正处在一个“连接”很多,但“关系”日渐稀少的时代。不同内容空间日渐丰盛,吸引着一波又一波的人流,但很多地方除了一张漂亮的照片,几乎难以给我们留下更多。
这样的现实略显尴尬。
一边是大众对线下体验“质”的需求井喷,另一边却是无数尝试以内容为核心吸引力的空间和场所在流量热度之后快速从人们的生活中“消失”。它们不一定是彻底退场,只是没能成为那个被放进日常收藏夹里的选项。
很多空间运营者早已发现,精致的外在或噱头,无法实现真实关系的构建。今天,当大家已经在“空间不能只是一个物理场所”上达成共识,更多的探讨开始围绕“怎么做”展开:人们需要怎样的内容空间?一个有生命力的文化场所如何产生?场域和人的关系怎么形成……

地处深圳湾核心区的小体量商业空间M80亦试图回应这些议题。它试图构建一个“人们可以发生无数次对话的场所”,探索更具温度的城市生活方式。由其发起的M80 Voices「智性生活引领者」系列对谈,在最新一期内容中携手TOPYS,邀请相关领域的实践者,围绕文化内容空间如何与人建立持续关系,展开了多样探讨。
这里并没有唯一答案和固定套路,但正是足够开放的讨论,让我们看到了更多可能和方向。


变化的空间需求
在着眼于方法之前,一个仍需讨论的问题是:当下人们的空间需求是什么?作为长期以城市人文为观察样本的《三联人文城市》,其主编贾冬婷在讨论中提出,人们对空间的需求正在发生明显的改变,特别疫情之后,当人们重新有更多机会和时间进入现场,大家对实体空间提出了更多要求——它必须和虚拟空间有更大的反差。
其中最为明显的一点,是对日常感的呼唤。美国城市社会学家雷·奥登伯格(Ray Oldenburg)1989年在其著作《绝好的地方》(The Great Good Place)中,首次提出了“第三空间”(Third Place)这一概念。它强调一种介于家庭与工作之外、可供松弛社交的公共场所,咖啡馆、酒吧、社区公园皆属此列。星巴克曾被视作经典的“第三空间”代表,被反复学习、效仿。

但历经了十余年商业化演绎,“第三空间”逐渐滑向一种中产审美的标准化产物——木质桌椅、绿植、舒缓的BGM……曾经,它们给我们提供一种短暂脱离工作和生活的“抽离感”。今天这种需求依旧存在,但人们更期待在空间里感受到“活人感”与“真实感”。
贾冬婷将其概括为“拥抱日常”。但这种日常并非柴米油盐的琐碎,而是空间能否呈现出生活原本的质感,没有太多修饰,甚至允许不完美和意外的存在。换言之,它不是一个充满滤镜的打卡场所,而是能够发生故事的地方。
贾冬婷指出,今天的受众去到一个空间,更深层的诉求是“共同创造一个故事,带走一段回忆”。这意味着空间必须具备生产叙事的潜力——它不只是一组被设计的场景,更是一个允许事件发生、允许人与人有理由产生交集的场域。
近年涌现的诸多小体量文化空间恰好印证了这一判断:成都玉林南路7号院子、温州盘菜生书店、上海PF3等空间形态都备受关注和追捧。他们的魅力不在漂亮的装置,而是在熟悉的生活片段中创造新颖的体验。人们来此寻求的,不是猎奇的刺激,更多是生活的温度和熨帖。

还有一个很明显的变化是空间的“固定剧本”开始松动,变得更具流动性和可变性。在传统空间中,很多功能和场景一经完成便几乎不会有太多变化。你来到这里的体验不会有太多的差异。
但贾冬婷观察到,现在人们更青睐“因使用而被创造”的动态感:同一张桌子白天是咖啡台、晚上是酒桌,同一面墙这周是展览、下周可能是电影放映的幕布。这种“可变性”与“流动性”,本质上是对抗算法固化与生活程式化的微观尝试——空间如果不能被持续地重新定义,就很难在用户的日常里长期占位。
将这些变化,乃至更多正在发生的改变叠在一起看,“文化空间”这个词的内涵其实已经被悄悄改写:它不再是城市里一个供人进入的精美孤岛,而更像是一种对“日常”的重建尝试。人们要的不再是一个能拍照的容器,而是一个能让真实关系发生的场所。当需求已经改变,具体怎么做的答案,或许也要从中去寻找。

从“流量”到“留量”
当打卡潮水退去,文化空间的残酷分层显现。2024年初至2025年4月,全国至少7个知名网红书店品牌大规模关店,茑屋书店等标杆的陆续闭店、“主理人”一词的祛魅等等,共同宣告了靠颜值、概念与噱头撑起的旧空间逻辑已然失效。文化空间运营者面对的,是更加理性的消费者。他们需要更真实、真诚的空间体验。
当大众对“日常”的渴求压过了对“出片”的执念,文化空间的经营就出现了一道命题:你是想做人们行程里的一个“景点”,还是成为他们生活里的一个“习惯”?
这并不是一个要么A要么B的选择题。流量当然有其短期价值,但从长远来看,将它视作衡量空间成功与否的唯一标准,就略显粗暴了。对于一个空间来说,或许比较理想的状态是,在打造过一些流量爆款,具备足够声量之后,它能够靠持续的运营,成为大家生活里的“常用选项”。
很多时候,建立这种日常感,往往需要一些近乎固执的“笨功夫”,对消费噱头的“主动退让”。毕竟,谁的生活里每天都充满抓马时刻呢。
就像涂飞的B10音乐现场(下称“B10”),对深圳的音乐爱好者来说,它绝对属于那个会经常关注其动向的存在。作为深圳乃至中国最具影响力的音乐现场之一,B10经营十余年,但至今人们仍旧会询问身为策划人的涂飞是否赚钱,因为很多时候他做的事,旁人看来非常“不商业”,比如在摄影摄像、资料收录、内容回顾等事情中花大钱,被团队质疑“并没有转化”。他认,但坚持,并认为长期来看,这是值得的。

这些看不见的投入短期内确实不一定能见收效,但它传递出一个非常朴素的承诺:我们喜欢音乐、认真对待音乐和现场,因此你来这里听到的每一次演出都是稳的。B10提供的,是一种安全感和信赖关系。当乐迷确信这里始终能够听到令人满意的音乐,他们与空间的连接就从“偶尔尝鲜”变成了“非去不可”。
这种基于专业信任搭建起的关系同样被UNFOLD艺术设计节(下称“UNFOLD”)证明是牢靠、可持续的。作为一个已经持续运营了十多年的艺术书展品牌,其发起人和策展人苏菲提到,至今仍旧有不少插画家、创作者选择UNFOLD为作品首发地。
这么多年,他们一直坚持所有参展方无论资历名气,在展会上都平等享有1.8米×60厘米的展位——不管你只有过去一年的创作成果,还是有沉淀十年的成熟作品。这是对内容价值本身的尊重,也是这个流量至上的时代极为稀缺的坚持。它让人们相信,自己来到这里,能够看到足够优秀、有诚意的出品。

如果说B10是凭借着专业和韧性在垂直的领域里做深,那PF 3尝试的方向,则是对“生活”本身的还原。它不是一个被“计划”出来的商业空间,而是像植物生长一样,在上海上生新所的社区肌理中慢慢长出来的。
它的核心逻辑不是“我们要做一个什么样的空间”,而是“我们在真实生活中发现了什么”——先有了对咖啡种植者、织女、手工艺人的关注,先有了社区邻里之间真实的互动,然后才有了这个空间的轮廓。“去销售化”的氛围让它有机会成为社区生活的一部分,一个允许你发呆、闲聊、甚至什么都不买的“生活现场”。

很多时候,当空间不再执着于“定义生活”,而是学会“平视、观察和顺应生活”,它才能够嵌入日常。
即使UNFOLD这样的展会,也在做更多贴近日常的尝试。面对市场的波动,艺术出版热度走低,苏菲开发出了更多元的展览形态,比如mini UNFOLD,体量更小、对空间的要求更低,可以有更灵活的策展方式。它们走到东京社区、钻进上海老市府、小学校舍……让内容更贴近人们的生活路径和场景,让书展不再只是一个需要专门前往的“年度现场”,而是更轻盈的“日常一瞥”。

今天,文化空间的逻辑正在重构。过去那些“流量地标”的公式已然失灵,当大众不再为浮于表面的视觉刺激买单,转而寻求更深层的归属感和价值感时,内容和文化空间的竞争力内核便转移到了“深度”与“诚意”上。
好的文化和内容空间,不再是地图上的一个热门坐标,而是人们生活半径里的“精神锚点”——它不试图用喧嚣的营销透支你的注意力,而是愿意沉下心来,通过一次次稳定的输出、一场场平等的对话,去与具体的人建立真实的连接。这种从“收割眼球”到“滋养关系”的转变,正是从转瞬即逝的“流量”走向细水长流的“留量”的新路径。

深圳想象——年轻的快节奏城市需要一个怎样的“呼吸口”
最后,让我们将目光收束到深圳。
深圳的文化内容空间,似乎总是在一种矛盾的舆论场中生长。一方面,“文化沙漠”的旧标签虽在褪色,但新的叙事尚未建立,人们关于这座城市的想象始终和效率、经济密不可分。
另一方面,商业效益也是实实在在要面对的挑战。优质商圈寸土寸金,招商逻辑无可厚非地要向高坪效、快周转的品牌倾斜,“文化内容”如果不能直接换算成客流与客单,往往很难在主力店序列里拿到长期位置。
此外,作为一座年轻的移民城市,这里汇聚的是五湖四海的人,大家的原生文化纽带分散在全国各地,“附近”本来就比老城市更难自发形成,空间要承担的连接成本也更高。

但这些挑战的另一面,恰恰是深圳独有的潜力。
在深圳生活近二十年,涂飞看来,成长起来的深二代、深三代对深圳的归属感跟上一代已经不同,他们带来的文化消费观念正在迭代,这当中充满机会。而所谓“文化沙漠”,换个角度看,这里恰恰需要种树的人,“你肯定愿意去一个比较有活力又年轻的地方去创造文化。”
这里有足够的土壤,来实现“从0到1”的突破和创造。
贾冬婷梳理近年观察和接触过的深圳项目时发现,从庞伟设计的“任野草自由生长”的国际植物学大会纪念公园,到封闭街道一天进行社区活动的“蛇口无车日”,再到备受关注的“福田新校园计划”和“南山百校焕新”,深圳的动人之处在于一股“机制创新”的勇气。因为没有历史包袱,反而敢追问、敢破题。这种基因,恰恰是文化空间摆脱“流量焦虑”的惯性、转向“留量沉淀”的最佳培养基。

苏菲把UNFOLD从上海带到深圳,这个过程中的感受和观察,也佐证了这种土壤的可能性。
第一届UNFOLD深圳落地时,有观众留下"自由地呼吸"的评论,也有"UNFOLD终于靠近我了"的感慨——这座城市对艺术书展的热情,某种程度上也映照着深圳公共文化消费的涨势:2024年深圳举办专业文化展演、独立策展、书展等活动中,中小体量、创者自发的场次占比较三年前提升15个百分点。不管是苏菲的个人感受还是政府数据,都反映出整座城对“非打卡类”文化内容的渴求。
苏菲也从“上海中年人”的视角给出一个期待:深圳充满了年轻人的活力,但“不要忘了我们这些中年人”,希望这座城市的也能吸引那些想要有“第二选择”的中年人。PF 3品牌策略与内容共建者孟佳用“院子”把这种全龄段的期待具象化了。院子意味着安全感、自洽、自由与变化,是对抗城市高速运转带来的疏离感的缓冲垫。深圳不缺高楼、不缺首店、不缺打卡顶流,缺的是让人们跳出算法、聚在一起享受生活的“慢角落”。

回到那道被反复讨论的问题:当高质量场景和文化进入商业已成标配,一个文化空间靠什么让人“回来”?答案并不唯一,但归根结底,今天我们想要的未必是一个“常看常新”的地方,而是一个慢慢有熟悉的人、共同的经验、可持续发生故事的场域,一个让我觉得“与我有关”的地方。
深圳不需要更多打卡顶流。它要做的,是让那些对“院子”的渴望落地,让想要种树的人有土壤,让不同年龄和需求的人有地方停一停,和具体的人与事建立真实的连接,留下独特的记忆。当年那句“来了就是深圳人”,是这座城市给外来者的身份宣告;而此时此刻,或许更多的是让这句话在更多具体的人心里,慢慢长成“我是深圳人”的城市归属与认同。
一座生动可亲的城市,不是由GDP和天际线定义的,而是由这些真诚的、允许生活慢慢长出各自模样的角落与地方定义的。它们,正在成为深圳城市故事的新注脚。
本期对谈嘉宾介绍

下一期M80 Voice内容回顾,将聚焦品牌,探讨文化之于品牌的价值以及这些价值如何通过空间呈现,敬请期待。
关于深圳M80
M80尝试在深圳构建一个“人们可以发生无数次对话的场所”。作为位于超级湾区核心坐标的小体量商业空间,M80不以规模取胜,而以关系为核心一一通过内容、品牌与人的交互,创造持续发生的相遇与连接,探索一种更具温度的城市生活方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