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的几年,深圳人能明显感受到,这座城市的文化艺术版图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扩张:深圳美术馆(新馆)、深圳湾文化广场相继投入运营,深圳国际美术馆、深圳自然博物馆、前海博物馆、市文化馆新馆密集落成,深圳歌剧院、国际演艺中心、文学艺术中心等“新十大文化设施”也在加速推进……这座城市正经历一轮文化基础设施建设的高潮。
这之中,落子后海的融美术馆格外引人关注。因为,相较于那些独立的文化艺术场馆,融美术馆作为后海全新的商业综合体M80的核心“文化引擎”,与这个项目一起,代表着一种文化融合商业的新探索。
M80总建筑面积约22.8万平方米,由建筑师奥雷·舍人(Ole Scheeren)操刀,以四座塔楼围合出一片“中央绿洲”,把办公、居住、艺术、商业、休闲与自然编织在一起,被构想为一个“24 小时全天候的城市生态系统”。项目名中的M,代表共生(Mutualism)、对话(Message)与记忆(Memory),“80”则呼应深圳经济特区正式获批成立的年份1980——它们试图立足深圳城市基因,去探索一种新的、并非“又一座综合体”的新城市生活样本。
融美术馆,则是其中最显性、也最能反映这种理念的“招牌”。
作为M80的文化核心,融美术馆由五个雕塑感的亭阁结构抬升悬浮而成,在地面释放出一个全天候向公众开放的公共广场,外立面由悬挂式玻璃管组成,仿若半透明的“窗纱”,视觉效果独特。当然,一座美术馆,有记忆点的建筑造型之外,更重要的是建筑中的内容。而融美术馆邀请到皮力出任创馆馆长,这一动作更进一步拉高了人们对它的期待。

2012年,皮力南下香港筹备M+,成为M+的第十号员工;2023年,他又出任大馆当代美术馆艺术事务主管。在香港深耕14年后,2026年,他以“首位员工”的身份加入融美术馆,出任馆长。
融美术馆计划于2027年下半年正式向公众开放,作为见证并参与了中国当代艺术三十年来的发展历程的重要人物之一,皮力如何构想这座美术馆、美术馆和M80其他业态怎么实现良性融合、它将在深圳的城市文化生活中扮演怎么样的角色……带着这些好奇,TOPYS创始人黄永敏与皮力展开了一场对谈。(下文中,“TOPYS”简称“T”,“皮力”简称“皮”)

观众是第一位
聊如何从零开始筹备一座美术馆,大部分人率先想到的大概就是展出什么内容。但在和皮力的对谈中,不管是谈及展馆的定位、内容还是运营,“观众”总是会被他反复提到。他曾在过去的一次采访中,聊到自己从M+到大馆当代美术馆后的工作转变,后者的核心是为香港市民提供独特的文化古迹和当代文化体验。因此,“观众”成为他工作中需要重点考虑的因素。

这种经验,也被他带到了对融美术馆的构思中。一座以“融”为名的美术馆,一座嵌入商业和日常生活的展馆,它的观众是谁、他们什么时候来、希望看什么等等,构成了皮力思考这座场馆将长成什么模样的重要基底。
T:M+到大馆当代美术馆,你觉得此前哪些经验,对于成为融美术馆的“首位员工”是最有用的?又有哪些是需要重新校准的?
皮:我觉得所有经验里面,最重要的一点,是把观众放在第一位。谁是你的观众?观众在什么地方?观众来看展览,他行为的模式是什么?你期望他为什么而来?他带着什么东西离开……这些都是我们在规划一个美术馆,一个项目的时候,应该更先行的东西。
可以预见,我们在深圳将面对与其他地方都不太一样的观众群体,本地观众为主,周末会有港澳访客与外地游客。我们正就此展开专门研究。

T:仅对比香港,目前来看,你觉得深圳的观众最大的特点是什么?
皮:深圳的平均年龄只有32岁,15到59岁的劳动人口占总人口约80%,这个比例远高于中国任何其他城市。就业率高,工作日看展览的人相应可能少一些,我们就需要做出相应的调整。比如,开馆可以晚一点,开放时间往后延等等。
此外,深圳观众相比香港也更开放。我们理解中,香港观众更加国际化,但他们有时候特别容易服从一种很权威的声音,所以他去美术馆要看到很知名的艺术家。但我感觉深圳观众有更多好奇心,趣味更广、开放度更高。因此,你可以做更多年轻艺术家的内容,更实验性的东西。这些观众间的差别,最终都会决定我们做什么样的项目。
T:那具体到观众体验,要怎么做呢?
皮:让观众走进展厅并不是特别难的事,但是展品如何有效地和观众对话?他们会带着什么离开?这当中,从展签的设计、说明文字的语调和表达方式、导览员的话术等等,都是需要思考的工作。最简单的,今天很多美术馆不会很直接地跟观众说你不能拍照或使用闪光灯,而是会提示你可以换个角度,或推荐其他拍照的地方。
体验在这些地方就已经发生了,我觉得都是很重要的。

我可以再举个例子。过去提到美术馆,我们常使用“公教”这个词,公共教育。这是一个20世纪左右的概念,把美术馆视作一个“教育机构”。但如此一来,就存在教与学的两方。而在融美术馆,我们更多想使用“学习和参与”来代替“教育”。在艺术中,观众向艺术家学习,有时艺术家也会向观众去学,这是一个共同学习、共同参与、共同成长的过程。
这是我想象中的好的美术馆,它是一个给你特殊视觉体验的地方,是一个学习机构,也是我们大家能一起分享经验、知识和感受的平台。
T:您曾说融美术馆前五年最重要的事是建立信任。这种信任具体怎么衡量?
皮:这个信任有很多种,但最核心的,是观众与机构之间的信任。观众愿意来,愿意了解你所说的东西,愿意平心静气地去思考。他可能并不同意或认可你的东西,但能够以平常心看待或思考(你为什么这样表达),这个就是信任。
我觉得观众信任的表现,就是当他们遭遇和自己趣味、教育背景不一样的内容时,不会马上把它推到对立面,而是会先思考,再反应,这在我看来是一个比较良性的状态。因为他相信,哪怕这个东西我不喜欢,但你不是在胡闹,而我也想了解背后的道理。
今天社交媒体放大了每个人的偏好、降低了表达的门槛,人很容易本能地抵触不同的趣味。怎么去对待那些和自己不一样的东西,我觉得这是人类和我们今天都需要的智慧。我们想要的是共存,和不同的人共存。
T:但始终会面对众口难调的问题。
皮:你不可能让每个人都满意。抓住大家最核心的共同点,不要去触碰最反感的部分。你不是要让每个人都满意,而是把不满意的人减少。


此刻的深圳,处在“最激动人心”的时候
“有没有文化”这个议题,似乎已经伴随深圳很多年。时至今日,纵然落成了众多文化场馆,也举办过各种大型文化活动,但每个来到这座城市从事文化工作的人,都绕不开如何在这座被视为“文化沙漠”的效率之城中生存的问题。
但皮力看来,一座城市是不是“文化沙漠”,有时取决于你如何定义“文化”。如果把目光从“有没有符合某种标准的艺术”上移开,深圳的独特性便会显现出来。融美术馆的一条重要内容主线,也由此而来——挖掘区域的知识与经验,从在地出发,重新理解我们与世界的关系。在他看来,上一代追求趋同的全球化正在受到挑战,新的全球化应当是尊重并了解各地不同的经验。

T:深圳一直被一些人视为“文化沙漠”。可以聊聊,怎么在“沙漠”之上做文化艺术工作吗?
皮:我觉得,当说到“文化沙漠”这个词的时候,首先取决于你怎么定义“文化”。并不是它没有文化,它可能是没有符合你定义标准的文化。
那么具体到深圳和融美术馆,我们未来想做的主要有这几个主线内容。
第一,是关于区域的知识和经验。我们以前谈全球化,是大家都要一样的共同发展,但实际上经过了贸易战到去全球化的过程后,老一代的“全球化”面临越来越多挑战。现在新的“全球化”不仅是追求大家很一致,更是追求了解和尊重各种区域的经验和知识。所以我们重视深圳观众,谈论深圳到底是不是一个文化的沙漠,它的文化的形态等,这都是我们关注的——我们想从融美术馆所在的地理位置出发,去考虑我们及周围的文化。

第二点,谈论文化的时候,我们也要谈论感知的方式。去美术馆,我们通常是去看,但今天的美术馆可能不光是看,它也可能是听,也可能用身体去感觉。有声音的艺术,有行为的艺术,有现场的艺术。这些都要求我们今天把所有感知方式全部打开,用一种新的方式去感知艺术。
第三点,今天的美术馆,不能不回应技术的问题。很多时候我们谈论技术都是从效率和经济角度,但我们想更多从哲学和伦理角度来看技术。不仅是今天说的科技技术,还包括传统技艺,我们更多考虑:技术是谁发明的?我们为什么需要这个技术?技术能给我们带来什么好处和什么挑战?我希望从另外一个角度来看待技艺、技术。
做这三件事,核心还是希望在这样一个充满挑战和分歧的时代,把人和人重新连接起来,这是美术馆比较重要的一点。
T:说到区域经验和知识,融美术馆所在的后海,从区域上看有很多层次:处在城市很重要的深圳湾,而深圳又隶属大湾区。你们怎么理解自身在不同区域维度里的角色和关系?
皮:我觉得这个像看画一样,有时贴近看,有时要退得很远——这是无数个身份的叠加。我们首先是深圳后海的美术馆,代表这个区域的生活,那它和其他区就是有不一样的地方。同时,也把自己看作大湾区的美术馆,是中国与世界对话的一环。

我觉得我们永远是在一个同心圆里不断转换位置。转换的过程,让我们关注、体会到不同的经验和知识,这些知识和经验反过来会帮助我们重新理解我们的立场。就像每个人也会有很多身份,比如既是深圳人,也是外地来的移民。不能固守在一个身份上,而要把这种多角度的穿插体现出来,这样美术馆才能以更开放的眼光去看待世界,去关注和关怀他人。
我觉得这种开放、好奇心、同理心都是非常重要的。
T:深圳近些年涌现了大量新建文化场馆,您会关注这些场馆吗?融美术馆又如何建立自己的独特性?
皮:肯定会关注。所有这些机构同行,我们都要去看。一个是能学到特别多的东西;另外一个是,你会慢慢发现未来的观众越来越细分,他们的生活模式、行为模式、兴趣都是不一样的。所以对我们来说,在深圳,每个美术馆、博物馆都不要去重复别人做的事。我们占了这么多社会资源,大家之间肯定要拉开距离,为不同圈层的人服务,这个是蛮重要的。
一个城市的文化生活好不好,观众体验好不好,就在于这个城市有没有复杂性和丰富性。我觉得深圳现在正处在一个形成这种复杂性的阶段。目前是最激动人心的时候,特别像十几年的香港,还在蓬勃发展,很多人都来了,很多机构都起来了,艺术空间、商业画廊等比三四十年前了很多。还有很多艺术家都回来了——许多深二代艺术家从国外回来,还有很多并不是深圳的艺术家,来扎根做工作室。我觉得这是很有意思的现象。
至于融美术馆的独特性,我觉得还是体现在你关注的话题,你用什么样方式跟观众说话。我刚刚谈到的区域的知识与经验、除了“看”以外的感知世界的方式、用一种批判的眼光看待技术,这些我觉得都是我们想造就独特性的地方。

艺术与商业更像两种不同“体验”的相遇
艺术展览正越来越多地走出专门的文化场馆,进入商业空间,或与商业深度融合。人们在期待这种跨界带来新鲜体验的同时,也不免追问:艺术与商业,究竟如何相辅相成,而不是彼此消耗?
作为商业综合体 M80 的“主力场馆”,融美术馆从诞生起就嵌在办公、酒店与街区商业之间。对皮力而言,艺术与商业并非此消彼长,而更像两种不同“体验”的相遇:商业把人吸引进来,美术馆则要回答:离开时,观众能带走什么?

T:融美术馆是M80这个综合体的一部分。我们看到,国内也越来越多类似的项目,美术馆不再单独存在,而是嵌入商业之中。商业能为美术馆提供什么?两者如何协同?
皮:商业和美术馆某种程度上说,都是在提供一种独特的体验。但商业需要人们走进来获得体验,而美术馆更关心的是体验之外,观众还能带走什么,在美术馆获得某个知识之后,能不能改变他看周围世界的方式?
在博物馆里面有一个说法:你知道的越多,你看到的东西就越多。反过来,你看的越多,你知道的东西就越多。比如你来美术馆看了一个关于流行文化的展之后,走在路上看到一张海报,可能就会想“这是什么风格、什么年代的”。
我们其实并没有从商业的角度来考虑我们的项目和体验,我们更多考虑的是,创造这些项目,如何让观众能够用一种更开放的、更知性的眼光去看待周围的环境。
我在香港经营的大馆当代美术馆,它位于中区警署中间。我们可能觉得观众去那里逛商场和去美术馆(体验)区别特别大,但对于百分之八九十的观众,他没有这样明显的区分,就是走着走着就进去了。“我要去的是美术馆”或“我看的是商场”,这个区别对很多人来说不存在,也不重要。对我们来说,相比于商场,我们能给他提供更多一点的“meaningful”——有意义的知识在后面,这个知识能够帮助他未来去消化离开美术馆之后看到的视觉世界,就够了。这是我们要做的工作。

T:可以分享几个世界范围内,您觉得做得特别好的美术馆吗?
皮:有很多,比如纽约的新美术馆(New Museum),和纽约的前卫文化、亚文化及年轻人连接紧密。日本六本木的森美术馆(Mori Art Museum),处在一个很时尚的地方,但项目都很深刻,非常具有学术前卫性,且和周围的居民、企业关系非常多元。还有伦敦的蛇形画廊(Serpentine Gallery),在海德公园里,是伦敦人周末休闲的一个很好去处,作品层次感也特别丰富。
这三个机构蛮不一样的,都是我觉得做得很不错的。
从皮力在深圳的办公室,可以斜斜地看到M80,锁定它就是通过融美术馆独特的、由玻璃馆“织”成的外立面。这种视觉上的C位,似乎某种程度也预示着美术馆未来在这个项目中的角色。它会是人们知道M80,来到这里最为重要的原因。大家很想看看,曾参与筹备M+、运营过大馆当代美术馆的皮力,能给深圳带来什么不一样的文化体验。
面对这种期待,皮力并不回避他感受到的压力,但也认为,更高的期待和要求,能反过来支持和推动他们更多了解观众的痛点和想法。
这次对谈时间并不长,被紧凑地安排在了他的两个会议之间。在有限的时间里,他坦诚又条理清晰地回答了我们关于这座新美术馆的好奇,结束后,又赶去下一个关于观众调研的会议。能感受到,关于融美术馆,很多事情,已经被反复思考过多次,同时,又有许多事情,在等待被一一实现。
